('纽约九月的阳光温和得恰到好处。棠韫和在茱莉亚的练琴房度过大部分下午——每周教授布置的新曲目。手指在琴键上跑动时,时间过得很快。快到棠韫和有时抬头看钟,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。每周五管家会把白玫瑰放在门口。棠韫和插花的动作越来越熟练,修剪、换水、摆在窗边那个固定位置。有一次Mina来公寓做客,看到花瓶里的玫瑰说:“哇,你男朋友好浪漫。”棠韫和笑了笑,继续切柠檬泡水。视频通话保持着每晚八点的节奏。有时棠绛宜在书房,背景是多伦多的夜景;有时在酒店房间,出差去了别的城市。棠韫和能从背景判断他的行程——波士顿的查尔斯河、芝加哥的密歇根湖、旧金山的金门大桥。九月底,棠绛宜来过一次。周五晚上落地,周日下午离开。四十八小时里,棠韫和和他看演出,在公寓的厨房一起做早餐。棠韫和靠在料理台边看他,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“在想什么?”棠绛宜回头。“想记住这个画面。”周日送他去机场的路上,棠韫和问起家里。“爷爷最近怎么样?”“挺好的。”棠绛宜语气轻松,“上周还去打高尔夫,大伯气得够呛。”棠韫和笑了笑。棠承渊的身体一直硬朗,这种日常琐事听起来再正常不过。某天晚上,棠韫和给江忆青发消息:“姐姐,最近忙吗?”过了一会儿江忆青回复她:“还好啊,刚从巴黎回来。你在纽约还习惯吗?”“挺好的,家里都还好吧?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“都好啊。爷爷精神不错,前两天还念叨你。”棠韫和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,打字:“那就好。”十月的第一周,棠绛宜的消息开始变慢。以前发消息五分钟内必回,现在有时要等两叁个小时。视频通话时,棠韫和能听到背景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,看到他桌上堆积的文件。有一次通话到一半,棠绛宜按了静音键转身去处理什么事,棠韫和看着屏幕里他的背影,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只看到他揉眉心的动作。“哥哥,你最近很忙么?”棠绛宜转回来,表情恢复温和:“嗯,有几个项目在推进。”“那你早点休息。”“不累。”棠绛宜看着她,“陪你比什么都重要。”周四晚上,棠韫和给烘焙师打过电话,让他们送一磅新鲜烘焙的豆子过来。又订了哥哥喜欢的那家意大利餐厅的位置,最后向管家确认了无花果已经送到——棠绛宜喜欢的。手机响起,是哥哥的消息:“明天几点接我?”棠韫和笑了笑。这是确认了,他明天真的会来。“你定,我都可以。”“那下午两点?”“好。”挂掉后,棠韫和坐在沙发上,看着桌上那束还很新鲜的白玫瑰。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十天了。十天在纽约的秋天里过得很慢,每一天都清晰分明——周一的乐理课、周二的室内乐排练、周叁教授严厉的指正、周四Mina约的下午茶。但现在这些日子终于要连接起来了。明天下午两点,棠绛宜会出现在到达大厅,会看到穿着他喜欢的那条米色长裙的妹妹,会张开手臂让棠韫和扑进去。晚上十一点,棠韫和给棠绛宜发消息:“明天具体几点的飞机?”过了很久才回:“晚点告诉你。”棠韫和盯着这四个字,心里冒出一点不安。但随即告诉自己:可能航班还没最终确定,等明天早上就知道了。周五早上,棠韫和翘掉了studioclass。Mina发消息问:“你怎么没来?”“男朋友今天来,我去接他。”“哇塞!异地恋不容易啊,好好珍惜。”中午十二点,棠韫和换好衣服,化了淡妆。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美,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期待。下午一点,棠韫和查航班信息。从多伦多飞纽约的私人航班记录里,找不到棠绛宜的名字。她心沉了一下。但转念一想:可能是用了公司的飞机?或者信息还没更新?下午两点,棠韫和坐在沙发上,手指放在腿上轻敲。两点十分。两点半。叁点。棠韫和拨通棠绛宜的电话。响了很久才接起来。背景很安静,但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脚步声,还有空间特有的回声——像是在走廊里。“Lettie。”“哥哥,你……还没出发?”棠韫和已经猜到了答案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“抱歉,我来不了了。”棠韫和看着窗外的天空。纽约十月的天气已经转凉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在对面建筑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。“为什么?”“爷爷情况不太好,我要在这里。”棠韫和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所有人都说还好的那些时刻。但这些画面转瞬即逝,最后只剩下一种熟悉的疲惫感。“好。”棠韫和的声音格外平静,“你陪爷爷吧。”“Lettie——”“哥哥,注意休息。”棠韫和挂掉电话。公寓里很安静。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边那束白玫瑰。阳光移动,影子慢慢拉长,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棠韫坐在那里,盯着窗外的天空从浅蓝变成深蓝、从深蓝变成墨色。棠韫和想起八岁时某个夜晚。慕云因为钢琴比赛的事训了她很久,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。那天晚上棠韫和一个人待在房间里,听着窗外的雨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那种巨大的疲惫——疲惫到连哭都懒得哭。现在的感觉和那时一样。傍晚六点,棠韫和拿起手机,屏幕上突然跳出推送:“棠氏集团创始人棠承渊突发心脏问题紧急送医,X股开盘股价波动”她点进去,热搜前几条全是财经类的报道。文章提到棠氏的业务范围——地产、金融、科技,大区总部架构,去年集团营收。然后一句话:创始人棠承渊因心脏问题入院,目前已脱离危险,集团运营正常。后面是分析师的推测——接班人安排、股权结构、业务交接。但都是猜测,没有实际信息。棠韫和退出来,发现手机上大多数app都在推同一条新闻,内容大同小异。她随手刷了一下——财经端、新闻端、社交平台都在讨论,内容都一样,只有那一句官方声明。评论区很热闹,但都是猜测。有人说接班、有人说股权、有人在算市值影响。棠韫和盯着“昨晚突发”这四个字。昨晚。昨晚棠绛宜还在跟她视频,还问她今天上了什么课、练了什么曲子、晚饭吃了什么,语气轻松平常。昨晚爷爷突发心脏问题,昨晚家族成员全部召回,昨晚——所以今天下午叁点她打电话时,棠绛宜在ICU外面。今天早上她问几点的飞机时,棠绛宜已经在医院了。昨天晚上她问明天几点接我时,棠绛宜也许刚从ICU出来,也许正在跟医生谈话,也许——棠韫和放下手机,她突然笑了——荒诞到极致的好笑。原来她需要从新闻和热搜了解自己爷爷的病情。原来她这个棠家人,要和网友一起刷新闻才知道自己家里出了事。原来这就是她在这个家族里的位置——不值得被告知,只配被瞒着。棠韫和放下手机,给江忆青打去电话。响了很久才接起来。“韫和?”江忆青的声音有些疲惫,背景音很安静。“姐姐,我刚看到新闻。爷爷怎么样了?”江忆青那头沉默了几秒,“你哥没告诉你?”棠韫和心里咯噔一下:“他只说爷爷情况不太好。”“何止不太好……”江忆青叹了口气,“昨晚突发的,心脏骤停,抢救了两个多小时才稳定下来。现在还在ICU,情况很不乐观。家里所有人都回来了,你爸妈、二叔二婶、大伯大伯母,还有你几个堂姐堂哥……”棠韫和听着这些话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所有人都知道,只有她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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