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仿佛凝滞了。
她明明在与一个对手切磋,根本无暇理性思考,几乎是凭直觉在行动,但杖尖坚锐的晶石戳到触手怪头部褶皱的一瞬间,一个问题突然占据了她的意识场。
不知与她对打的黯影,对应着这片土地上哪个陌生人?
每个在大地上生活的人类,在彼方世界都有一个“暗面”的自己吗?
得一瞬喘息,萨沙本该愈发沉重的四肢变得轻盈,连同法杖也好似一根柔韧的芦苇,呼吸也缓和下来。
萨沙顿然意识到武器之间并非完全隔阂,剑术若是发挥到极致,也能成为与强大法术匹敌的绝招。
世间诸道并不是非强即弱,也不是非黑即白。
万辉石蕴含的各种魔力在她的体内流动。似火一般热烈,风一般轻盈,似水润泽万物,大地承载万物,而惊雷将一切摧毁。似光芒照亮万物,黑夜吞噬万物。
她可以做那个融贯千方百法的人。
寻到破绽、突破循环的人。
触手怪又伸出了三条触手,仅余支撑身体的剩下三条。
它的面前没有防卫。
法杖尖端狠狠刺入触手怪的褶皱中。
触手怪吃痛地长吼一声,张扬的九条触手顿时没了力气,软塌塌地垂在地上。
风墙塌下。四周安静无比,没有第二只触手怪试图妄动。
萨沙走向安托万身边。不知为什么,鼠灵不见了。难道它与路易·维克纳斯一样,都不过是一只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召唤灵的倒楣家伙吗?
被击晕的触手怪半死不活地重重砸在山崖边,震得身下的山石崩裂。
它似乎连保持身体浮空也做不到了。
一条触手悄然勾住萨沙的脚踝。
触手怪与萨沙一同坠下不见底的深渊。
第59章
坠崖的速度很快。萨沙却感觉时间被无比放慢了,人世间的二十多载,一幕幕在眼前闪回。
比如自己好奇地给母亲的弓竖琴调音,结果调得鬼哭狼嚎还差点把弦弄断,被她抓着剑鞘追着打。
比如父亲烹饪的一只好鸡,烤得滋滋流油还混着蜂蜜味,不用喝饮料光是吞口水就能解渴。
又或是十四岁生日那天买了蜂蜜酒偷偷带进学校,与安托万,还有艾洛蒂、夏绿蒂、杰克、托马斯那帮朋友一起喝,结果被克里斯汀抓个现行。
她发现自从母父不辞而别后,还有一人总是出现在人生回忆中,而那个人是安托万。
此生太短,有半生都和那家伙待在一起,怎么甩也甩不掉。
她仿佛回到了火刑架上,看着一身白袍、高洁出尘的安托万托起神圣之光,点燃将她的肉。身烧灼的烈火。
为什么点火者偏偏是他?
萨沙闭上了眼,坠入深海。回忆却还像个鱼钩一般,牵拉撕扯着她的肚肠。
亡灵阵前,她虚弱得快要死了。她本以为自己和三十三个倒楣的修道士都会死掉,却独留她一人存活,作为罪大恶极者被审判。
啊,为什么没有死呢?一只手托住了她,把她抱在怀里。
温暖的光明魔法,一阵一阵地灌进她的血脉里。她却还是抖得像条触电的鱼,挣扎着睁眼却只能睁开一条缝,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身影,大抵是个男的,又闭上了眼。
真是个傻子,平白浪费魔力,她想。法师体内的魔网是融不了光明魔法的。
“萨沙,你好冰冷啊。”耳边的声音温柔但克制,“有暖一点了吗?”
她推开那只将她圈入怀中的手,那只手就要碰到万辉石了。她的心跳得很快。好难受。
“滚!滚啊!”她咆哮道,实际发出的声音却气若游丝。
“别怕,我在这里。”声音像蚊子在耳边乱飞,“回家吧,我们这就回家去。别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