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年前,面对越查越多的如山铁证、面对一夜之间的众叛亲离……遇春当然难免也会犹豫、也会彷徨。
可她千不该万不该,连自己都对她的爱人也失去了信任。
看着那些人证物证,就算是她,有一刻也真的以为人心难料,她的爱人就是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对中,变了质。
那时, 她的精神早不正常了。
她变得那么尖锐、那么极端。
她在爱人的判决下来时, 特意求了化身一位前来北岔村执教教授、对她一直悉心帮助的莫先生, 求他让她再见爱人最后一面。
因为那时的她眼里容不下沙子。
那时的她下定决心——爱人变质了,就由她来亲手了结他、了结他们这一起相伴长大的感情吧。
莫先生利用权势地位将她的爱人保释了出来——他们终于短暂地团聚了。他是那么地信任她、同时感激她的信任,他与她商谈着洗脱罪名的办法……可她是如何回报他的呢?
她将匕首亲手送进了他的心脏。
他当时所流露的是怎样的神情啊……迷茫、疑惑、痛苦……遇春全都记不清了。
她只记得,他最后看向她时,眼底无论什么神情,都尽数转化成了担忧、眷恋、自责。
他被她杀了,却担心她会因此承受牢狱之灾、担心她此后一生, 都要活在亲手杀死他的阴影里。
他是那么不舍,他要将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留在这世上了。
他是那么自责,他自责……到头来,他竟然叫她背负上了这样的命运。他没有办法完成婚礼时的誓言了,他没有办法再继续保护她。
可他唯独没有埋怨,没有埋怨她为什么不信他。
他唯独没有怨恨,没有怨恨她为什么就要选择亲手杀了他。
她的爱人啊,是那么地聪明,短短相聚的几分钟,他就已经看透了一切了。
他看出了她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,他猜到了他们夫妻遭到了怎样的阴谋算计,他不怪她,他只恨自己不能再陪伴她、帮助她,反而要留她独自一人,往后余生去面对这一切、去抗争这一切了。
生命的最后几秒钟,他什么也来不及嘱咐她、也不知道该怎样嘱咐她了。
他只是又轻、又紧地握着她的手,像以往每一次面对棘手的风浪时一样,对她说:“没事的……没事的……遇春……活下去……春天总会来的……”
“没事的……不要怕……遇春……我永远爱你……”
遇春是在痛彻心扉的泪水中,渐渐察觉到一切的不对的。
因为爱人的罪行,她整夜整夜难以入睡——可白日里,她又要一刻不停为他奔走,所以她只能服用安眠药。
是安眠药,被动了手脚了。
所以她的精神状态才日渐紧绷、她才会变得这么极端……她才因为一些所谓“证据”,连她的爱人都不信任了。
她都干了些什么啊……她亲手杀了他。
可直到最后一刻,他想的,竟然还是要让她好好活下去……
看着爱人的尸体,遇春无声地、绝望地流着泪。
痛,太痛了。
她痛得什至无法嘶吼出声。
她知道,她的一部分也彻底随着她爱人体温的凝固而死去了。
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啊?
他们夫妻究竟为什么要经历这一切?
遇春就这样带着浑身的剧痛、守着爱人的尸体,等待那个缘由的到来。
事已至此,不管是因为什么,那个缘由都该出来,坐收渔翁之利了。
遇春等到天亮——等来了莫先生。
莫先生帮她处理了尸体、莫先生带她逃离了警方的追捕……莫先生把她关进了暗室。
莫先生娶她做了妻子。
遇春终于明白了。
原来……还是因为她啊。
她的爱人,因她而死,原来根本上还是因为她啊。
多么讽刺……
可既然如此——那么,就让她来真正终结这一切吧。
终结这一切,然后和她的爱人一起,去到永远不会再来的春天。
“你……你早知道了……”
莫先生嗓音沙哑。
他很不可置信、又难以接受:“难道你一直筹备着要杀死我?你……三十年了,你从没有爱过我?”
遇春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,无声地笑了。
“每一天,我都恨不得生吃你的肉、喝你的血、碾碎你的骨头……爱?哈……”
她曾见过明月,明月的光芒一直披在她身上,她怎么可能爱上沟渠。
她只庆幸,她没有放弃。
三十年了,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,她能够亲手杀死他了。
死前,能再见到母亲一面,已是上苍格外开恩。
她已经很满足了。
遇春看着母亲的方向,嘴角、鼻孔、眼底,都渐渐流出血来。
而她身后、比她喝下更多加了毒药茶水的莫先生更是大口大口往外吐着鲜血。
他掐着她脖颈的手力道渐渐小了下去。
遇春知道,一切的尘埃,终于落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