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緹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她看见另一个自己,在火焰中蜷缩、扭曲、化为灰烬。
第二排。第叁排。第四排。
火焰在透明的圆顶里肆虐,将那些沉睡的脸一张一张吞噬。
她看见陆谦的克隆体在火焰中睁开眼睛——只是生理反应,不是真的醒了——但那瞬间,她差点以为他在看她。
她看见苏真的克隆体,头发燃烧起来,像一团火球。
她看见那些富豪,那些费尽心思复製出来的「人类火种」,在火焰中一具一具,化为灰烬。
「不——!」
思緹扑向圆顶,被法警死死按住。她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凉的金属地板,眼睁睁看着那些「自己」在火焰中消失。
最后一具克隆体化为灰烬时,火焰渐渐熄灭。
圆顶里,只剩下一地黑色的残渣。
连曜收起遥控器,转身离开。
思緹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已经骂不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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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熵站在她面前。
她趴在地上,头发散乱,脸上全是泪痕和尘土。听见脚步声,她缓缓抬起头,看见那双曾经熟悉的鹿皮短靴,和那张永远平静的脸。
程熵低头看着她,开口:「溃泪之欢。为什么?」
思緹愣了一瞬,然后突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尖,很冷,在灰濛濛的荒原上回盪。
「为什么?」
她撑起身体,跪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他,脸上还掛着泪痕,嘴角却勾出一个狰狞的弧度:「你不是只对科技感兴趣吗?」
程熵没有说话。
思緹的笑容扭曲了一瞬,然后她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曾经那么乾净。
曾经那么年轻。
曾经……
她的思绪飘回很久很久以前。
那时候她爱上了一个只对科技感兴趣的男人。
她为了帮他拿到量子署署长的位置,不惜打通所有关係,陪那些肥头大耳的官员喝酒、吃饭、上床。
那个夜晚,她被一个浑身油腻的胖子压在身下时,心里想的只有一句话:
「等他当上署长,一切都值得。」
结果呢?他放弃了。
他放弃了量子署署长的位置,因为他对那个职位「不感兴趣」。
她付出了身体、尊严、一切——换来的只是一句「我只对科技感兴趣」。
思緹的眼泪无声地滚下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程熵,那双眼睛里,有恨,有痛,还有更深处的、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。
「你只对科技感兴趣。」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轻,「为了沐曦,你放弃科技,去时空管理局。为了沐曦,你去竞选量子署署长——」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:「我恨她。更恨你!」
程熵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愤怒,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极深极深的……平静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「ai可以算尽天机。」
他的声音很轻。
「但算不透人心。」
程熵转身,朝押送船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,没有回头:「在海伦娜,好好想想——你想当的,到底是神,还是人。」
说完,他继续往前走。
思緹跪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舱门里。
押送船的舱门缓缓关闭。
灰濛濛的荒原上,只剩下叁个人。
思緹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陆谦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一动不动,像是被抽走了灵魂。
苏真瘫坐在一块岩石边,望着那堆黑色的灰烬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远处,押送船的舱门缓缓关闭,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。
然后——寂静。
只剩下风声,和灰烬被吹起时细碎的沙沙声。
叁个人,叁种姿态。
没有人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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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缓缓行在山道上。
两侧林木渐密,山势也陡了起来。玄镜骑在夜照背上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——这条路,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不对劲。
但他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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叁里外,一双眼睛正从树丛后死死盯着车队。
那是这一带有名的山贼探子,人称「山耗子」,跑得快、眼尖、藏得深。他在这条道上混了十年,什么样的车队没见过?
可这个——
他咽了口唾沫。
为首那叁匹马,一看就知道价值不斐。通体漆黑的、浑身雪白的、四蹄踏雪的——随便一匹拿到市集,都够普通人家吃叁年。
后面那六辆马车,车轮压得很深。深到他这个内行一看就知道:里头装的,绝对是硬货。
还有那些护卫——
他数了数。
一、二、叁……五十多个。
五十多个护卫。
山耗子的心跳快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大户。
这是天大的买卖。
他悄无声息地滑下树,消失在林子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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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寨里,山耗子把所见所闻一说,大当家的眼睛亮了。
「叁匹名驹?六辆重车?五十多个护卫?」
他站起身,在厅中踱了几步,猛地一拍大腿:「这他娘的是条大鱼!」
二当家凑上来:「大哥,五十多个护卫,咱们的人手……」
大当家狞笑一声:
「那就把所有人都叫上!」
他转身,对着厅内一眾小头目:
「去!把这方圆百里能叫上的兄弟全叫上!告诉他们——干完这一票,十年不用开张!」
小头目们轰然应诺,各自散去。
当天夜里,大大小小的山头都收到了消息。那些平时各抢各的、甚至互相抢过的山贼,头一回放下恩怨,往同一个方向集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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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,山谷中聚了两百馀人。
刀枪林立,杀气腾腾。
大当家站在高处,看着远处山道上那个还在缓缓前行的车队,嘴角勾起一抹狞笑:「兄弟们,看见了吗?那叁匹马,是咱们的。那六辆车,是咱们的。那里头的金银财宝,全是咱们的!」
他拔出刀,往下一挥:「兄弟们,上!」
两百馀人从山坡上蜂拥而下,喊杀声震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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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里,徐奉春正抱着一盒凤旋梧桐果打盹。
突然,他睁开眼。
「什么声音?」
然后他看见了——
两侧山坡上,黑压压的人群正朝这边衝下来,刀光闪烁,喊杀声震得山鸣谷应。
徐奉春的脸瞬间白了。
「娘啊——!」
他一把抱起怀里的药材盒,连滚带爬地跳下车,踉蹌着往后面那辆车跑:
「老伴!快让我进去!快啊!」
后面那辆车的车帘掀开,他老伴探出头来,看见他那副狼狈样,愣了一下:
「你抱着药材跑什么——」
话没说完,她也看见了那些山贼,脸色也白了。
徐奉春一头鑽进车里,把药材盒往座位下一塞,整个人缩成一团,嘴里还不忘念叨:「宝贝……宝贝没事……宝贝好好的……」
他老伴气得踢了他一脚:「这时候还念你的药材!」
徐奉春缩着脖子,没敢回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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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辆马车里,沐曦听见了外面的喊杀声。
她刚要起身,一隻手按住了她。
嬴政的声音很平静:「不用怕。」
沐曦转头看他。
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慌张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外面那些喊杀声与他无关。
「可是——」
话没说完,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。
「吼呜————!!!」
太凰从马车里衝了出去。
那庞大的白色身影如同一道闪电,瞬间扑入山贼群中。衝在最前面的几个山贼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巨大的虎爪拍飞出去,撞在树干上,没了声息。
「妖……妖兽!」
「有妖怪!」
山贼们的喊杀声瞬间变成了惊叫。
但更可怕的是那些骑马的人。
玄镜没有拔剑。
他只是做了一个手势。
五十馀骑黑冰卫同时动了。
没有喊杀声,没有怒吼声,只有剑光闪过时那极轻极细的「颼颼」声。
第一排山贼倒下。
第二排山贼倒下。
第叁排山贼的刀还没举起来,人已经没了呼吸。
他们像收割麦子一样,一刀一个,一剑一条命,动作乾净利落,没有任何多馀的招式。
鲜血溅在他们的衣袍上,他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山贼们终于知道怕了。
「跑!快跑!」
有人转身就跑,连刀都不要了。
但他们跑不过那头白虎。
太凰追上去,一爪一个,一嘴一个,喉咙撕裂的声音在林中回盪,惨叫声此起彼伏,却越来越少,越来越远,最后归于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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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到一盏茶的时间,山谷里安静了。
两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山道上、草丛中、树林里。鲜血匯成细流,沿着山势往下淌,渗进泥土里,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没有人生还。
一个都没有。
黑冰卫们收剑入鞘,各自回到马旁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彷彿刚才只是砍了几棵树,不是杀了两百多人。
玄镜骑在夜照背上,目光扫过满地尸体,轻轻点了点头。
「继续走。」
车队缓缓啟动。
车轮轧过血跡,留下长长的红痕,继续向前。
前方,阳光穿过云层,洒在山道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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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有猎户进山,闻到一股异味。
循着味找过去,他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满山遍野的尸体。横七竖八,有的倒在路中央,有的掛在树丛里,有的趴在水沟边。苍蝇嗡嗡作响,野狗在远处观望,不敢靠近。
猎户连滚带爬地跑下山,一路喊:
「死人了!死人了!漫山遍野都是死人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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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府来人,漫山遍野搜了叁天,才将尸首清点完毕。
两百叁十七具。
全是山贼。方圆百里叫得上名号的山头,全在这里了。
县令站在尸堆旁,脸色发白,半天说不出话。
师爷小声问:「大人,追不追?」
县令看了他一眼。
「追什么?追回来给他们发赏钱?」
师爷闭嘴了。
最后的结论是: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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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消息是封不住的。
茶馆里,有人压低声音:
「听说了吗?黑风岭那伙人,全没了。」
「全没了?什么意思?」
「就是全死了。两百多号人,一个活口都没留。」
「谁干的?」
「不知道。就知道那天有支车队打那儿过。」
车队?
什么车队?
没人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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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,有客商路过那条道,发现一件事:
太平了。
以前走这条路,得提前准备买路钱,得结伴,得请保镖。现在——安安静静,顺顺当当,连个拦路的人都没有。
他在茶馆里和人说起这事:
「那条道现在能走了!我刚从那儿过来,一个山贼都没见着!」
有人问:「真的假的?」
「真的!听说之前有支车队,把最大的那伙山贼全灭了,好像是遇上硬茬子了!」
「什么车队这么厉害?」
「不知道。就知道有这么回事。」
传着传着,细节就多了。
有人说那是官府的车队,专门来清剿山贼的。
有人说那是江湖上某个大帮派,路过顺手清了场。
有人说那是军队假扮的,拉练顺便练手。
还有人说,那根本没什么车队——是山神显灵,把作恶多端的山贼全收了。
茶馆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段子,一拍惊堂木:
「话说那日,天边乌云滚滚,山道上一支车队缓缓而行。那车队看着平平无奇,可谁能想到——」
听眾竖起耳朵。
「——那车里坐的,竟是天神下凡!」
「好!」有人鼓掌。
说书先生得意地摸着鬍子。
至于那车队到底是谁、从哪来、往哪去——没人知道。
他们就像一阵风,刮过之后,什么痕跡都没留下。
只有那条路,从此太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