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之间,隔着一只粗糙的瓷碗,以及几寸冰冷的空气。
彼此没有言语交流,唯有碗壁传递的微弱温度,和指尖那几乎难以察觉的、颤抖的触碰。
过了好几秒,洛泽的手指才重新用力,稳住了瓷碗。沈言缓缓松开了手。
接着,他看见那只苍白的手,极其缓慢地端起碗,缩回到帘子后面。
紧接着,是极其轻微的、勺子刮过碗壁的声响,和压抑的、小口吞咽的动静。
声音很轻,很慢,带着重伤者的虚弱,和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食物的珍惜。
沈言甚至能够想象,帘子后面的人,是如何艰难地维持着基本的仪态,一点一点地,将那碗并不美味、甚至有些难以下咽的稠粥送入口中。
他就这么蹲在门外,静静地倾听着。
胸口的玉佩依旧沉寂,右臂的骨头依旧冰冷。
但在这一刻,那些恐惧、猜疑、愤懑,似乎都被这细微的吞咽声暂时压制了下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为复杂、沉甸甸的情绪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个来自异世、力量莫测、总是冷着一张脸的狐族少主,也会痛,会饿,会虚弱到连一碗粥都端不稳。
他强行撑起的冰冷外壳之下,也是一个会受伤、会流血、会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独自挣扎的生灵。
一碗粥,喝了很久。
直到碗里彻底空了,那只手才再次伸出来,将空碗轻轻放在地上。
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韵。
手没有立刻缩回去,就那样摊开在冰冷的地砖上,掌心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那些暗红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掌心,如同蛛网,盘踞在生命线和智慧线之间,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。
沈言望着那只手,犹豫了一下,低声问道:“你的手……那些红色的……是什么?”
帘子后面,沉默了许久。久到沈言以为他又不会作答了。
“……反噬。”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,比之前更加干涩,气若游丝,“强行抽取……此界污浊灵气……压制伤势……引发的‘蚀’。”
蚀?
“那……骨头呢?”沈言追问。
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,“我手上的这个。”
这次,沉默的时间更长。长到沈言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“……钥骨。”洛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“并非此界之物。能感应……特定‘标记’,亦能……在一定距离内,扰乱低阶追踪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每说一句话都在消耗巨大的心力。“昨夜……情况危急。它被激发,与你体内……驳杂灵力共鸣,暂时掩盖了玉佩气息,但也……引动了更深处的‘东西’。”
所以,他让自己去取这截“钥骨”,既是为了扰乱追踪,也是为了……彻底引爆某些暗处的危险?
从而争取时间?
或者,还有别的打算?
沈言没有再追问。
有些答案,问出来只会让那无形的隔阂变得更厚。
他看着地上那只苍白摊开、纹路狰狞的手,忽然想起自己右手那冰冷嵌入的骨头,和手臂上同样开始隐隐浮现的、细微的、暗红色的脉络。
他们被不同的东西侵蚀着,却又诡异地被绑在了一起。
“你……”沈言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,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、别扭的关切,“……那个‘蚀’,有办法医治吗?”
帘子后面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像是错觉的嗤笑,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疲惫。
“此界……无药可医。”洛泽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力气终于耗尽,“唯有时日……或……”
后面的话,轻得消散在空气中,听不真切了。
那只摊开的手,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似乎想握住什么,又无力地松开。
然后,它慢慢地、一点点地,缩回了帘子后面,消失在黑暗中。
沈言依旧蹲在原地,看着地上那只空碗,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米浆的痕迹。
他忽然觉得,这间屋子,安静得让人心慌,也寒冷得让人难以忍受。
他慢慢站起身,端起空碗,走向厨房。水龙头流出冰凉刺骨的水。
水流冲刷着碗壁,也涤荡着他那混乱不堪的思绪。
走回客厅,目光刻意避开阳台的方向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,将自己紧紧裹进毯子里,右手那冰冷的骨头抵着肋骨,疼得他直皱眉。
他闭上双眼,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那只苍白且颤抖的手端起粥碗的画面,还有那些在掌心蔓延开来、名为“蚀”的暗红纹路。
恐惧依旧萦绕,猜疑尚未消散。
但的确有什么东西,已然不同。
宛如冰层之下悄然涌动的水流,细微却又执着地改变着冰层的结构与温度。
而门外,城市依旧车水马龙,霓虹闪烁,人声鼎沸。
那些隐匿的“眼睛”或许仍在暗中逡巡,那个名为“王老师”的阴影依旧盘踞在暗处。
但在这间冰冷、寂静,充斥着伤痛与未知的出租屋里,两个伤痕累累、彼此猜忌的灵魂,却因一碗寡淡无味、甚至有些难以下咽的粥,以及一次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指尖触碰,在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中,无声地靠近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小步。
这一小步,不足以消除彼此间的隔阂,也不足以驱散潜在的危机。
却好似在冻土之下,埋下了一颗极其微弱、不知能否存活、更不知会绽放出何种花朵的种子。
带着血的铁锈味,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苦涩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