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,是打翻的粗陶碗碎片,和一小滩泼洒出来的、颜色深褐近黑、散发着浓烈苦涩与铁锈腥味的药汁——正是之前他给沈言喝过的那种。
听到帘子被猛然拉开的声响,洛泽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,随即,他猛地抬起头!
沈言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那双总是平静无波、如同冰封琥珀的淡金色眼眸,此刻里面翻腾着沈言从未见过的、足以冻结灵魂的混乱与痛苦!
金色的瞳孔边缘,爬满了细密的、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血丝,瞳孔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冲撞、挣扎,时而收缩如针尖,时而扩散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眶,金光与血丝交织,呈现出一种濒临崩溃的、非人的狰狞!
但这狰狞只持续了一瞬。
在看到沈言的刹那,洛泽眼底那翻江倒海的痛苦与混乱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压制,以惊人的速度退去、收敛,重新被一层厚重的、深不见底的冰层覆盖。
只是那冰层之下,依旧暗流涌动,金芒与血丝并未完全消散,在他眼底留下了冰冷的、灼痛的余烬。
“……出去。”
两个字,从他那因痛苦而失去血色的唇间挤出。
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每一个音节都像砂轮摩擦着锈蚀的铁片,带着不容置疑的、濒临失控边缘的冰冷命令。
沈言僵在门口,血液都快被眼前的景象和那声音里的寒意冻住。
他望着洛泽手臂上那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纹路,看着那焦黑碳化的伤口,看着那双强行压抑着无边痛楚与混乱的、冰冷的金色眼睛……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,“你的手……那骨头……”
“出去!”洛泽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尖锐,却又在最高处强行压低,变成一种更加压抑、更加危险的嘶哑,“关上门!别看!”
最后一个字音落下,他猛地扭过头,不再看沈言,重新将脸埋进臂弯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法言说、也无法分担的酷刑。
那炸毛的狐耳和钢针般的尾巴,随着他的颤抖,也在无助地、细微地晃动着。
沈言被那声音里的决绝和痛苦钉在原地。
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转身,拉上帘子,当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洛泽显然不想让他看到这副模样,这副力量失控、痛苦不堪、甚至可能……“非人”的模样。
但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,挪动分毫都艰难。
他看到洛泽手臂上那些蠕动的暗红纹路,似乎因他的注视和停留,蔓延的速度加快了些许!
那焦黑的伤口边缘,也渗出了一丝暗沉近黑的粘稠液体,滴落在地砖上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,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。
而他自己右手紧握的那截骨头,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,冰冷的触感骤然加剧,甚至传来一丝微弱的、仿佛共鸣般的震颤!
是这骨头?
是昨夜强行抽取自己体内灵力?
还是更早之前,为了救他、驱散追兵而动用本源力量的反噬?
无数疑问和冰冷 种种猜测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。
但此刻,望着洛泽那痛苦痉挛、却仍死死压抑着、不肯流露半分软弱的背影,沈言胸腔内翻腾涌动的,更多是一种尖锐的、几乎要刺破喉咙的酸涩,以及……无力感。
他根本帮不上他。
他连自己右手上这截诡异的骨头都束手无策,连门外那些隐藏的“眼睛”都察觉不到,他还能做什么呢?
冲过去说一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语?
还是像之前那样,傻乎乎地递上一碗清水?
最终,他只是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手指僵硬地松开紧扯着的窗帘边缘。
厚重的涤纶布料垂落而下,重新隔绝了光线,也隔绝了阳台角落里那令人心悸的景象。
然而,在帘子落下之前,他最后看到的画面,却深深烙印在了视网膜之上——洛泽蜷缩在冰冷地砖上、颤抖不已的背影。
手臂上那如活物般狰狞的暗红纹路;还有打翻在地、缓缓渗入砖缝的、深褐近黑的药汁。
以及,在帘子缝隙彻底合拢之前,洛泽微微偏过头,从银发缝隙中投来的那极其短暂的一瞥。
淡金色的眸子依旧冰冷,甚至比以往更加冰寒刺骨。
但在那冰层之下,沈言分明看到了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、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不只是痛苦,还有深深的疲惫,一丝被人窥见狼狈后的暴戾,以及……一抹极其微弱的、近乎绝望的……挣扎?
帘子彻底合拢。
阳台再度被黑暗吞噬。
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喘息声,和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,隔着厚重的布料,断断续续地传来,如同钝刀,一下下切割着沈言紧绷的神经。
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坐到地上,怀里依旧抱着那只冰冷僵硬的右臂,以及那截如同诅咒般吸附其上的惨白骨头。
寒意从骨头传来,从地板传来,从墙壁传来,更从心底那片被帘子隔开的、无声上演着痛苦与挣扎的黑暗中传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右手紧握着的骨头。
惨白的骨质在窗外霓虹微光的映照下,泛着幽幽的、令人不安的冷光。
洛泽没说这骨头该如何使用、怎样处理,甚至没问他是如何带回来的,经历了什么。
他只是命令自己把它取回。
然后,自己就变成了这副模样。
这截骨头……到底是什么?
是救命的稻草,还是催命的毒药?
而洛泽手臂上那些蠕动的暗红纹路、那焦黑的伤口、那强行压抑的痛苦……又是因何而起?
仅仅是因为昨夜出手的反噬?还是因为这截骨头?
亦或是……两者皆有?
沈言一无所知。
他只知道,自己的右手愈发冰冷,冷得快要失去知觉。
而帘子后面,那压抑的痛苦喘息声,如同一场无声的凌迟,在这死寂、冰冷的出租屋里不断回响。
他和洛泽,一个被诡异的骨头侵蚀,一个被未知的反噬折磨。
宛如两只被困在冰窟中的受伤野兽,隔着薄薄的一道帘子,各自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,在黑暗与寒冷中,等待未知的黎明,或是更深的黑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