仆从挠了挠头,开口问道:“老爷,那我们睡哪儿啊?”
“睡睡睡,今晚你们谁都别睡,搁大堂给我坐着!”衍圣公眼神恨恨,反唇相讥,“这位是谁哪,那可是鼎鼎大名的北镇抚使,得罪了她,即下诏狱,魂飞汤火!敢跟北镇抚使抢房,我看你们是不要命了!”
裴泠面无表情,吩咐身侧的驿卒:“把房间按序分给各位大人。”
驿丞见大局已定,急忙从门外小跑进来,接话道:“嗳嗳,钦差大人,我马上安排,马上安排。”
第8章
衍圣公愤愤不平地回到房间,把门关得砰砰响。
少顷,箱笼又重新搬下来,这回换孔氏仆人干坐大堂,驿丞依次为那些持有勘合的官员办理入住。
这帮官员对衍圣公皆是莫敢得罪,曲阜孔氏——历代王朝供奉的圣贤,对孔子言论持有最高解释权,在士大夫阶层拥有超然地位。所以即便知道今朝衍圣公德行欠缺,凡所过之处,百姓如被虏贼,有司也是万万不敢干涉,想来确实只有如裴泠这般的天子近臣才有和衍圣公当众叫板的能力。
锦衣官校和权要沆瀣一气见得多了,这帮官员也实在没想到还会有锦衣卫替他们出头的时候。他们觉得有必要同裴泠表达一下感谢,但又实在害怕得罪衍圣公,故而折中远远朝她作揖示意。
其实谢攸觉得裴泠压根不是想替谁出头,她就是看不惯,看不爽,今夜就算没有这些官员,她也照样如此。先前他从未和锦衣卫亦或镇抚司接触过,他们依势骄倨的事情自然听过不少,什么纲反忠良、殃贻善类,什么沿途索诈、措勒舆马,但这一趟南下与裴泠同行,至少她这个北镇抚使并非想象中的那么专横跋扈。
因他们二人到得最晚,房间最后分完就只剩一间了,谢攸推让不住,裴泠当然不会跟他客气。
初春夜里依旧寒气袭人,又逢暴雨,窗外风驰雷鸣,那扇大门被吹得一开一关,訇訇的响,虽驿丞过来锁住了,但狂风还是透过各种缝隙钻进来。
孔家仆人都用被子裹着身体,他们把大堂座位都占了,官员们便全在房里用膳。
“学宪,”裴泠过来叫他,“我们去楼上吃。”
谢攸坐在凳子上,朝她摆摆手:“无碍的,某在这里吃就好。”
“上来。”丢罢这句话,裴泠扭头就走。
“……好。”
驿卒端来膳食,随着那一下阖门声,寂静便如潮水般涌进房间,简直要把谢攸淹没了。一路下来,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共处一室,他不自在,不自在极了,故而只能低头,专心致志地用力干饭。
裴泠晃着酒盅里的烧酒,问他:“吃这么快,学宪不嫌噎得慌?”
刚才没噎,现在真噎了,谢攸坑坑地咳嗽:“……某还好。”
“今晚你睡这里。”
他猛地喷出几粒米饭,慌忙用手掩住嘴,怀疑自己听错了:“什……什么?”
裴泠夹起一筷子菜,又重复一遍:“我说今晚让你睡这里。”
谢攸想当然地说:“怎么能让镇抚使在大堂坐一夜?某堂堂男儿郎,哪里都能将就,镇抚使无需顾及。”
“谁说我要去大堂?”她好笑道,“我的意思是,今晚你和我一起住这间。”
他愣住了,半晌没反应。
裴泠看向他,理所当然地说:“学宪难道不知?太祖时御史与校尉出京监察需同居官舍,重屋,是欲二人互察互纠,今你我同住一间,并非违制之举。”
谢攸遭受不少惊吓,连连摇首:“镇抚使乃忧某在外受凉故而言此,但男女有别,若同处一室,恐镇抚使名誉受损,此举万万不可。”
裴泠笑了:“学宪,别说你没这心,就算你有心有胆,也没那本事,放心,没人会瞎想的。”
他仍是强烈拒绝:“某知镇抚使是好意,但意已定,不必言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