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,多余的也不想了解,进诏狱了解吗?每每裴泠不拿正眼看他们的时候,他们的心就很安哪。
建德四十六年二月,南直隶原提学官因丁忧去职,圣上敕令翰林院修撰谢攸加衔南直隶提学御史,主持科考,整顿学风,并遣北镇抚使同行,即日出发。
提学官虽不能干涉地方司法,但搭配北镇抚使还有什么不能做的?只是北镇抚司行事向来神速诡秘,倏忽掩至,专打你一个措手不及,此次怎么一反常态,转为高调行事了?
总归不管低调还是高调,碰到北镇抚司还能有什么好事?明为整顿学风,实为整顿官场,南直隶官员听闻此讯,皆是簌簌发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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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春二月,江南春风过颈,万物复苏,北京城的春天还没来,夹袄还牢牢镶在身上,但阳光是一天好过一天,日晷移影,季节正在流转。
清晨的胡同尘嚣喧嚷,犬吠声声,只见一户人家的门忽然开了。
“儿啊,听说那船上净吃些盐渍腌肉和风干腊鱼,娘给你备了白菜、萝卜和冬笋,还有艾窝窝,今儿早上刚做的。”谢母把手中沉甸甸的包袱递过去。
谢攸掂了掂重量,笑道:“娘,官员出京办公自有廪给,行船途中也会停靠,儿子饿不着,别担心。”
“你何时去过这么远的地儿啊?还一走就是三年,娘哪能不担心呢?”谢母忧心忡忡地嘱咐,“娘上郎中那儿给你抓了药,船上熬药不便就给做成了香囊,头晕难受就闻闻,还有生姜也在包袱里头,嚼嚼姜汁儿能管恶心呕吐。”
“好,我都记下了。”谢攸微笑着拍她的手,“时候不早了,儿子还要去租脚驴,得走了。”
“嗳……”谢母眼睛紧随,依依不舍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马蹄声敲响青石板路,一个头戴官帽的锦衣校尉策马闯进胡同,巷子逼仄,行人不得不紧靠墙壁避让。
待看清来人,邻里阖门的阖门,跑开的跑开,适才还喧闹着的胡同仿佛一下子被弄堂风刮得干干净净,什么声音也没留下。
校尉翻身下马,作揖道:“谢大人,镇抚使命某护送大人去码头。”
谢攸顿了顿,暗道前几日才迁居来此处,还未上报户部,应是无人知晓,但转念一想,锦衣校尉在京师星罗棋布,朝臣私语民间异动,无所不察,便也不足为奇了。
“那就麻烦缇骑。”他亦作一揖。
校尉遂上马朝他伸手,谢攸随后跃上马背,回身道:“娘,儿子到了江南就寄信回来。”
面对锦衣卫,谢母生怕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,把嘴巴闭得牢牢的,只是点头挥手。
太阳彻底从远方烟雾弥漫的地平线升起,踏踏马蹄声渐微渐弱,消失在转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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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去冬季禁船期,官员南下一般走水路,通州张家湾是京杭大运河北端的客运码头,亦是皇家漕运码头之一。
经过漫长的一个冬季,漕河于近日开船,只见运河里舟楫辐辏,帆樯如林,其间商楫客楫居多,却也有一艘船体庞大的漕船,赫然夺目。
自成化七年,漕粮便由来自六省一百二十四个卫所,共十余万漕军负责运输,其中南直隶出粮最多,而南直隶中属苏州一府承担最重,这艘漕船船身以“苏”字标识,正是苏州卫的船。
漕船每年抵京和南返都是有期限规制的,南直隶的行粮时间为五至六月,待秋汛结束即要借西北风南返,否则冬季河水结冰就会被困住,这艘未及时返还的漕船故而被北镇抚司征用南下。
校尉把谢攸带到漕船前,还未下马便有三五运丁从船上迎出来,皆衣着墨黑,外披短打式皮甲,腰悬雕刻“漕运官军”的铜牌。
又有一匹骏马缓缓而至。
那是一匹高头大马,通体赤色,鬃毛光滑如丝,其上便是锦衣卫北镇抚使裴泠。她未着飞鱼服,穿一身劲装,乌发高束,看着众人,没什么表情。
校尉赶紧下马行礼,运丁们也纷纷躬身,姿态谦卑地唤她“上差”。
该问候的都问候了,除了两位钦差还没互相问候。
谢攸先翻身下来,拱手同她道:“承蒙镇抚使遣人相送,不胜感激。”
裴泠高坐马背,瞥了他一眼,淡淡回说:“学宪无须客套。”
这一来一去,对话便终了。两人虽同朝为官,但因北镇抚司的特殊性质,基本碰不着面。谢攸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圣上派她来是辅助他整顿学风的,许是借他这股东风来隐匿行踪,他猜想行船不久这位镇抚使便会消失不见,所以也没有打交道的必要,碰见点个头也就足够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上船,裴泠径自去了船舱,谢攸则站在船舷边遥看。
高耸桅杆上写有“漕”字的旗幡猎猎作响。运丁们起锚摇橹,扬声高喊:“顺风顺水——漕运永昌——”
漕船即出,民船尽数让道。
船头劈开水面,帆影掠水而行。脚下木板轻晃着,谢攸站不稳,便转身离开了甲板。